所评著作
《In Plain Sight: An Investigation into UFOs and Impossible Science》，罗斯·库尔哈特（Ross Coulthart）著，HarperCollins Australia，2021 年初版（初版副题为 An Investigation into UFOs），后经修订增补，内容延伸至 2023 年初。全书由序章与二十五章构成，从二战「鬼火」一路写到海军视频与 UAP 报告立法。
译注：本文为英文原版来源笔记《Coulthart’s investigation, what In Plain Sight documents and where testimony outruns proof》的简体中文版。所评著作《In Plain Sight》（暂译《就在眼前》）由罗斯·库尔哈特所著。专有名词首次出现时附英文原文；书中引文以中文呈现并附英文原文。部分人名的中文译法待与维基词条统一。
这本书是什么
《就在眼前》是一位调查记者为现代 UFO 问题立起的案卷：一篇序章加二十五章，按大致的时间顺序推进，从澳大利亚原住民的天空传说与 1930 年的「神秘飞机」风潮，一路写到海军视频、2023 年 2 月北美上空的击落事件，以及如今写进美国国防预算的 UAP 报告立法。全书围绕一个刻意收窄边界的论断展开：各国政府，尤其是美国，没有把不明异常现象的全部真相告诉公众，而且有可信的理由相信，其中一部分物体是真实的、实体的、受智能控制的，并且超出已知的人类技术。
库尔哈特明言自己呈交的是证据，而不是裁决，他也始终不肯把任何东西称为外星之物。方法是检察官式的：案例叠着案例，证人叠着证人，文件叠着文件，每一件都与寻常解释逐一对质。这本书的力量，与其说来自哪一个单独的爆点，不如说来自累积本身。
本文按本站对待任何经记者转述而来的叙述的方式来处理本书，即证据等级三。这个等级评的是路径，不是作者本人：书中汇集的内容有相当部分可与公开记录核对，不少关键证人也是具名并公开表态的。但书里的一切都经过了一位记者的挑选、掂量与取景，而它最大胆的主张，来自只有他本人能为之担保的消息源。下文将把这些层次逐一拆开。
谁写了它
库尔哈特的资历，是这本书希望被如何阅读的核心。他五次获得沃克利奖（Walkley Award），包括澳大利亚新闻界最高荣誉金沃克利奖，职业生涯横跨《60 Minutes》、《Sunday Night》与澳大利亚广播公司的《Four Corners》，此前还与人合著过有组织犯罪题材的调查著作。他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天生的怀疑者，一个被夜班怪电话磨炼出来的记者，直到 1990 年代初，他信任的几位现役澳大利亚皇家空军高级军官私下敦促他重新审视此事，并告诉他飞行员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上报目击可能断送职业生涯。
这个取景是刻意搭建的结构。读者受邀跟随的，是一个在消息源的重压之下改变了想法的职业怀疑者，而不是一个寻找印证的信徒。这也是全书承重的赌注：由于几项最重大的主张出自匿名线人，读者被要求接受库尔哈特对消息源可信度的判断，来代替可独立核查的证明。书中对这笔交易并不讳言，本文也会在下文逐一标出哪些主张压在这上面。
全书如何搭建
这本书的开篇不是罗斯威尔，而是一桩此前未见报道的澳大利亚案例：1991 年，西澳埃克斯茅斯（Exmouth），安妮·法里纳乔（Annie Farinaccio）与两名警员在海岸公路上，望见一架巨大的菱形飞行物悬在美国海军西北角（North West Cape）通信站旁；据她所说，美军宪兵其后把她带进基地盘问数小时，并施压要她在「气象气球」的解释上画押，她拒绝了。解密的澳大利亚国家档案馆卷宗记录着同一基地周边数十年的异常目击。序章立起了全书的画框：一边是公开的奚落，另一边是一条静悄悄却严肃的官方纸面轨迹。
结构上有三个习惯。其一，库尔哈特把这个故事国际化，给澳大利亚、新西兰、英国、比利时、苏联与日本的案例异乎寻常的分量，而不是把它当成一部美国传奇，这既拓宽了证据面，也让他得以凭第一手的本地采访下笔。其二，他把自己的工作过程留在纸面上，给圈内人的信件、一通通电话、一条条死路，读者是看着这场调查发生的。其三，他反复把怀疑派的论证摆到自己的材料对面，点名菲利普·克拉斯（Philip Klass）、詹姆斯·奥伯格（James Oberg）、米克·韦斯特（Mick West）、尼尔·德格拉斯·泰森（Neil deGrasse Tyson）这些揭穿者，还亲手拆掉了飞碟学自己的几件圣物：寄给电台主持人阿特·贝尔（Art Bell）的「阿特的零件」（Art’s Parts）金属样本，这件圈内珍藏被整整一章拆解；史蒂文·格里尔（Steven Greer）、戈登·诺维尔（Gordon Novel）等人的可信度问题，也是摊开来写，而不是抹平。
分量最重的案例
全书的证据核心，是把训练有素的观察者与仪器配成一对。2004 年尼米兹号（USS Nimitz）遭遇事件得到最完整的铺陈：普林斯顿号巡洋舰（USS Princeton）新装的 SPY-1 雷达，由资深军士长凯文·戴（Kevin Day）操作，追踪到多个物体在不到一秒内从八万英尺高空直坠海面；戴夫·法瑞沃（Dave Fravor）中校与亚历克斯·迪特里希（Alex Dietrich）少校找到一枚白色、无翼的「蒂克塔克」（Tic Tac），它镜像着法瑞沃的机动，随后骤然加速离去；第三架战机拍下了如今著名的红外视频；而该物体又出现在飞行员保密的集结点上空，库尔哈特把这读作它知晓海军计划的迹象。他将此与 2014 至 15 年西奥多·罗斯福号（USS Theodore Roosevelt）航母群的遭遇并置：升级后的雷达与红外摄像机同飞行员的肉眼相互印证，瑞恩·格雷夫斯（Ryan Graves）中尉转述了与一枚内含黑色立方体的半透明球体近距离交错的险情，事故报告按程序提交，而按书中的说法，石沉大海。2019 年 9 月，美国海军正式承认流传的三段视频拍到的是「身份不明」的物体。
在这些现代重头戏背后，书里堆叠着历史上的雷达与目视双重案例：1956 年英国皇家空军本特沃特斯（Bentwaters）与莱肯希思（Lakenheath）基地，物体以极端速度被雷达追踪，后来为康登研究做分析的物理学家戈登·塞耶（Gordon Thayer）评估其为很可能是「来源不明的机械装置」（“mechanical device of unknown origin”）；1978 年新西兰凯库拉（Kaikoura），惠灵顿空管员约翰·科迪（John Cordy）追踪到与一架货机并行的雷达回波，机上还有摄制组在拍摄，而官方给出的解释，鱿鱼船的灯火、金星、雷达故障，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一句；1989 至 90 年的比利时 UFO 浪潮，F-16 记录到的锁定数据，比利时空军称其性能在任何已知飞行器的包线之外，而美国正式向比利时保证那不是美国的飞行器；还有 1986 年阿拉斯加上空的日航 1628 航班，美国联邦航空局部门主管约翰·卡拉汉（John Callahan）说，他保全了雷达与语音数据，而其他机构把自己手里的没收了。与这些并列的，是 1966 年韦斯托尔（Westall）的群体目击，墨尔本一百多名师生看着银色碟状物掠过，研究者谢恩·瑞安（Shane Ryan）后来登记了 122 名目击者；以及澳大利亚案卷里最黑暗的一页，弗雷德里克·瓦伦蒂奇（Frederick Valentich），那位 1978 年在巴斯海峡上空一边向空管描述一架悬停的金属飞行器、一边消失的年轻飞行员。
它汇集的保密记录
全书的主轴是这样一个论证：官方的不屑是一项政策，而不是一个结论，而在这里它主要靠文件说话。内森·特文宁（Nathan Twining）将军 1947 年的信函称那些碟状物「是真实的东西，不是幻觉或虚构」（“something real and not visionary or fictitious”）。「示牌计划」（Project Sign）那份保密的《局势评估》据称曾得出这些飞行器来自行星际的结论，随后研究被改名改向。「蓝皮书计划」（Project Blue Book）登记了 12,618 起报告，始终剩下一撮解释不掉的少数，而它的顾问、天文学家 J·艾伦·海尼克（J. Allen Hynek）嘲讽他在其中看到的那种「不可能，所以不存在」的心态。中央情报局委托的 1953 年罗伯逊小组（Robertson Panel）建议对公众认知加以管理；用海尼克的话说，中情局召集这个小组，「惧怕的不是 UFO，而是 UFO 报告」（“fearful not of UFOs, but of UFO reports”）。为「蓝皮书」收场的康登研究，在这里最令人记住的是其项目协调人的「把戏」备忘录。而在底层运转着的，是第 4602 航空情报勤务中队、「月尘计划」（Project Moon Dust）与「蓝飞行动」（Operation Blue Fly），解密记录写明它们的任务是回收「降落的外国航天器」（“descended foreign space vehicles”）：一套回收机器在运转，而对外的口径是没有什么可回收。
有两条线索让这个论证更锋利。一条是澳大利亚的：核物理学家哈里·特纳（Harry Turner）供职于空军情报局，他在一份解密文件中论证，美国的奚落是刻意为之，意在安抚公众、保护机密项目，而他推动科学调查的努力被拦了下来。另一条是核设施的规律：这本书不断发现目击聚集在武器要地上空，早期中情局文件里的洛斯阿拉莫斯与橡树岭，澳大利亚卷宗里的伍默拉（Woomera）与马拉林加（Maralinga），1973 年三级戒备期间的西北角基地，1980 年伦德尔沙姆（Rendlesham）的核武库，以及冷战开放后浮出水面的苏联核设施档案。按书中的读法，这一现象对核武器表现出特定的兴趣，而这些要地上空的事件也捂得最紧。
这条线索里的文件，展示的是公开不屑背后的官方严肃。它们能证明的是关切，不是飞行器。这本书最谨慎的时刻，正是把这条界线始终摆在明处的时刻。
最大胆的一条线：回收的飞行器
最挑动神经的几章，围绕这样一个主张：某个隐蔽项目持有回收的非人类硬件，可能就藏在私营航空航天承包商体内，连总统与国会「八人帮」（Gang of Eight）都够不着。到了这里，信源的性质变了，库尔哈特自己也这么说。
哈里·里德（Harry Reid）参议员，2008 年用 2200 万美元促成五角大楼 AAWSAP 项目的人，告诉他自己「几十年来一直被告知洛克希德手里有一些回收的材料」（“told for decades that Lockheed had some of these retrieved materials”），却拿不到查看的许可。物理学家埃里克·W·戴维斯（Eric W. Davis）直言存在坠物回收。曾主持 AATIP 的路易斯·埃利桑多（Luis Elizondo）公开表示，他相信美国持有「异种材料」（“exotic material”）。最触目的第一手声音来自纳特·科比茨（Nat Kobitz），美国海军科学与技术开发前主管，库尔哈特联系上他时已 92 岁、身患绝症。他说自己曾被纳入一个保密项目，说美国「回收过，好几次，外星飞行器。或者说被当作外星飞行器的东西」（“recovered, several times, alien spacecraft. Or what was thought to be”），还描述自己在赖特-帕特森基地经手过一块钛合金残片，其成形方式不似任何已知工艺。科比茨于 2020 年 4 月去世；他的叙述压在他的一言之上，也压在库尔哈特对这句话的掂量之上。
文件层面的核心展品，所谓「威尔逊备忘录」（Wilson Memo），一份归于埃里克·戴维斯名下的笔记，记录 2002 年的一次谈话，其中托马斯·威尔逊（Thomas Wilson）海军中将据称讲述了自己被一个承包商掌控的逆向工程项目拒之门外的经过。书中对它的处理克制得反常：威尔逊断然否认这次会面，称备忘录「纯属虚构」（“pure fiction”），库尔哈特的结论是，在得到印证之前，必须把它当作一件很可能的赝品，同时记下有多少有头有脸的圈内人拒绝对它说「不」。汤姆·德隆（Tom DeLonge）那条线得到类似的对待。这位摇滚乐手声称受到多位将军的简报，本可一笑置之，偏偏维基解密公布、无人出面否认的波德斯塔（Podesta）邮件，白纸黑字记录着德隆与两位具名的美国空军将军、一位洛克希德臭鼬工厂高管、一位总统竞选主席往来协调的正是这类会面。库尔哈特的立场划得很细：简报显然发生过；简报的内容是否为真，完全是另一个问题。
让这条线带电的，是它底下那个公民政治的论证。如果这样一个项目存在于民选官员的知情范围之外，那么，用书中引用的参议院顾问迪克·达马托（Dick D’Amato）的话说，「我们就不再身处一个民主国家」（“we are no longer in a democracy”）。库尔哈特拿这一点去顶撞他自己那些消息源的傲气。这也是全书最深的焦虑：不是那些飞行器是什么，而是这套保密机器对问责制做了什么。
这本书记录了什么
项目史是可查的：特文宁信函、罗伯逊小组报告、康登研究及其内部备忘录、「月尘」与「蓝飞」的公文、1995 年美国审计总署认定罗斯威尔时期行政档案遭未经授权销毁的结论，以及 AAWSAP 与 AATIP 的拨款轨迹。现代记录同样可查：三段海军视频与海军 2019 年 9 月承认其拍到不明物体的表态、五角大楼 2020 年对这批影像的正式公布、波德斯塔邮件及其具名的往来人、2023 年 2 月的击落事件，以及 2022 年 12 月 23 日签署的《2023 财年国防授权法》第 1673 条，它为项目内部人员向国会提交 UAP 信息搭起一条受保护的通道。同样有据可查的是，那些具名的现代证人确实说了他们说过的话：法瑞沃、格雷夫斯、戴、梅隆、埃利桑多、里德与科比茨都是公开表态，其中多数是直接对库尔哈特说的。
什么仅凭证词
回收硬件的主张，压在没有可验证实物的圈内人叙述上：戴维斯的断言、埃利桑多字斟句酌的表态、里德转手得来的洛克希德说法、科比茨的临终证词。「奚落是一项刻意且延续的方针」这个主张，是从一批只显示关切与遮掩的文件，加上特纳对它们的解读中推论出来的。德隆所受简报的内容，包括「将军」（The General）与他那个冷战生命体的故事，完全压在德隆自述听到了什么之上。威尔逊备忘录被它的主角否认，也被这本书自己按在「很可能是赝品」的位置上。至于后半部的章节，行皮人牧场（Skinwalker Ranch）、戴维斯论文里的意识操纵理论、米切尔（Edgar Mitchell）身后经友人转述的阿波罗 14 号私下回忆，以及收尾处「隐地栖智能」（crypto-terrestrial）的推想，都越出了前面最强章节立下的雷达与目视标准，书中承认这次换挡，却并不总是为它减速。
有一条结构性的告诫，适用于包括本书在内的任何保密论：当证据的缺席本身可以被读作掩盖的证据，这个论证就很难再从外部检验。相互吻合的圈内人叙述，只在彼此独立的程度上增加分量，而站在隔离区之外，读者无从测量这种独立性。书中那些「不否认」耐人寻味；但它们不是文件。
这本书确立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悬而未决
作为单独一卷，这是主流记者迄今为现代 UAP 记录绘出的最完整地图之一：多传感器军方案例与官方的承认、七十年间显示「私下严肃、公开不屑」的解密纸面、横跨三大洲的核设施规律，以及一串如今公开断言存在回收材料的具名、有资历的圈内人。这本书完成的重新取景是它最耐久的一步：它把问题从「外星人是否真实」挪到「一个严肃的国家安全问题为何被管理到公众视野之外」，后一个问题不需要对那些飞行器下任何结论，也依然要紧。
它悬而未决的，是这些证词所指向的一切。是否真有东西被回收过，那些隔离区里装着硬件还是只有传闻，这一现象是技术、是更奇怪的东西，还是许多事物共用一个标签：这本书一样也没有合上，而且大体上也这么承认。它的最后一行，把谜团留在书名安放它的地方，就在眼前。
读这本书，自己判断。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 《In Plain Sight: An Investigation into UFOs and Impossible Science》，罗斯·库尔哈特（Ross Coulthart）著，HarperCollins Australia，2021 年初版，修订增补版
- 「Glowing Auras and ‘Black Money’: The Pentagon’s Mysterious U.F.O. Program」，莱斯利·基恩（Leslie Kean）、拉尔夫·布卢门撒尔（Ralph Blumenthal）、海琳·库珀（Helene Cooper），《纽约时报》，2017 年 12 月 16 日
- 美国海军 2019 年 9 月确认 FLIR1、Gimbal、GoFast 三段视频拍到「不明空中现象」的声明；美国国防部 2020 年 4 月 27 日对三段视频的正式公布
- 美国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初步评估：不明空中现象》，2021 年 6 月 25 日
- 《2023 财年国防授权法》第 1673 条，2022 年 12 月 23 日签署
- 《不明飞行物科学研究》（康登报告），科罗拉多大学，1968 年，含戈登·塞耶对 1956 年本特沃特斯与莱肯希思案例的分析
- 美国审计总署，罗斯威尔档案报告，1995 年
- 《UFOs: Generals, Pilots and Government Officials Go on the Record》，莱斯利·基恩著，2010 年
- 库尔哈特其后在 7NEWS Spotlight 与 NewsNation 的持续报道，含 2023 年 6 月大卫·格鲁施（David Grusch）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