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评作品
《Dead Dead Demon’s Dededede Destruction》（动画）。导演：黑川智之（Tomoyuki Kurokawa）。编剧：吉田玲子（Reiko Yoshida）。角色设计与总作画监督：Nobutaka Ito。配乐：梅林太郎（Taro Umebayashi）。制作：Production +h.。改编自浅野いにお（Inio Asano）的同名漫画（2014-2022）。原为上下两部动画电影（2024 年），后以 18 集剧集版于 Crunchyroll 全球播出（2024 年）。日本。
译注：本文为英文原版署名评论《Dead Dead Demon’s Dededede Destruction: The Anime That Already Lived Through Disclosure》的简体中文版，保留作者的第一人称评价语气。本评论以 Crunchyroll 动画版为基准，浅野いにお（Inio Asano）2014-2022 年的同名漫画为原作来源。专有名词首次出现时附英文原文。
剧透警告：本评论会谈到结局、几处关键转折，以及动画把叙事重排的「第 0 集」。
《Dead Dead Demon’s Dededede Destruction》（以下简称 DEDEDEDE）通常被归进日常系与「丧」。两个女孩，她们的手机、暗恋、打工，还有一部她们百说不厌的《哆啦A梦》戏仿漫画，这一切都在一场没人收得了场的灾难底下照常进行。这种解读没错，但它同时也是一种回避作品真正主题的方式。放到如今这个揭秘时代来看，DEDEDEDE 是我们手上对 UFO 故事里那一段、我们如今才真正经历到的余波，最诚实的影像呈现：重点不是目击，也不是初次接触，而是那段漫长灰暗的余波，当不可能之物被证实、停在你的城市上空，然后被悄悄吸收进每天的通勤里。
故事背景简述。一艘巨大的外星母船，也就是「侵略者」，出现在东京上空，并且不走了。许多年过去。小山门出（Koyama Kadode）和她最好的朋友中川凰兰（Ouran Nakagawa，昵称「Ontan」）就在它底下从高中走进成年初期，与此同时，政府、自卫队以及暗中介入的美国，把这艘船变成了一笔预算、一项宣传资产和一个武器难题。母船不时漏下小型飞行器，偶尔有建筑从天上掉下来，人们三三两两地死去，而整个国家照常上学、上班。末日，被当成背景辐射递到你面前。
关键就在这里。DEDEDEDE 真正的引擎不是那艘船，而是「常态化」。它里头最科幻的东西，不是东京上空的一只飞碟，而是东京上空的一只飞碟有多快就变得稀松平常。名嘴在晨间节目上为它争论，品牌拿它做周边贩卖，青少年在它底下摆拍合影，还有一小撮人坚称它从来就不存在。这恰恰就是真实揭秘时代的质感，任何曾以为真相会以一声惊雷降临的人，都该为此感到不安。2017 年 12 月，《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证实了一个秘密的五角大楼 UAP 计划，并公开了美国海军的瞄准镜录像。2021 年 6 月，美国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ODNI）发布了一份涵盖 144 起军方遭遇的评估报告，而其中只能确切解释清楚一起。2023 年 7 月，前情报官员戴维·格鲁什（David Grusch）在国会宣誓作证，称美国运作着一个长达数十年、与监管隔绝的坠物回收计划。每一件，都曾短暂地是全世界最大的新闻。然后，通勤继续。浅野 2014 年开始连载的这部漫画，早在档案公开证明我们真的会这么做之前，就画出了这个一模一样的反射动作：一个文明如何把难以置信之事归档为「进行中」，再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机。黑川智之的动画在 2024 年问世，正落进这部漫画所预言的那个世界里，于是这次改编带着一种奇异的、事后的张力：我们正在看一个关于「常态化」的故事，而它本身早已被我们常态化。
侵略者的沉默是第二件击中人的事。在动画的大部分篇幅里，他们几乎什么都不做。他们不宣告自己，不提要求，也不明显发动攻击；他们就那么悬在那里，偶尔几乎是失手般地致命，意图上则完全不透明。人们把一切都投射到那片空白上，希望、恐惧、救赎、阴谋，而这投射本身成了真正的故事。这才是现代记录的真实处境，而不是那个让人安心的版本。2021 年那份评估描述了一些物体：它们看上去能在高空强风中保持静止，并在没有可辨识推进方式的情况下机动，被观测、被拍下，却从未有过一次沟通。诚实的 UAP 处境，不是白宫草坪上的一次握手。它正是这般模样：有东西在上面，它不会告诉我们它想要什么，而我们被留下来，捧着我们自己的倒影。
政治层面让整件事形成闭环，而这正是这个故事最阴郁、也最有用的地方。1987 年，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站在联合国，感慨「如果我们正面对一个来自地球之外的外星威胁，全世界的分歧会多快烟消云散」(“how quickly our differences worldwide would vanish if we were facing an alien threat from outside this world”)。这是那个浪漫的揭秘梦：来访者，是那个终将让我们团结起来的东西。DEDEDEDE 是对这个梦的系统性反驳。威胁来了，人类并没有团结；它分裂、变现、武器化，并寻找替罪羊。国家利用这艘船为重整军备与监控正名，制造一种正好永远不会结束的紧急状态，而当军方终于动手，药比病更要命。侵略者最后被揭示为恐惧的、分派系的，并不比我们更像一个统一的威胁。那场灾难真正引爆时，压倒性地是我们自己的手笔。把这一切放到格鲁什所描述的、那个之所以被保守了几代人、恰恰是为了让它无法被治理的秘密旁边，这个故事读起来就不太像科幻，而更像一则警告：在一个我们无力应对的东西面前，我们会变成什么。
论手艺，这次改编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选择。动画没有从母船降临讲起，而是以一段取自漫画接近结尾处素材的「第 0 集」开场，把基调和一处关键揭示提前抛出。这是一种刻意为之的剧透，而且是对的：它一开始就告诉你，这从来不是一个关于「他们为何而来」的悬疑，而是一个关于「他们来了之后如何活下去」的故事。Production +h. 保留了浅野那个偏执细致的东京，以及群聊、推送通知和电视滚动字幕汇成的持续聒噪，那幅传言、梗与官方否认层层掩埋真相的媒体拼贴。Lilas Ikuta 与 ano 分别为门出和 Ontan 配音，那种随意的、带着生活感的平淡恰到好处；梅林太郎（Taro Umebayashi）的配乐则退后一步，让不安始终停留在环境音里。漫画用画面密度做到的，动画用声音和节奏做到了：一边刷着信息流、一边刷过世界末日的精确感受。
因为诚实才是重点。浅野真正的主题从来不是 UFO 学。他出生在茨城县，那是 2011 年东日本大地震（311 大地震）与海啸袭击的县份之一，而他特意把虚构的入侵设定在 2011 年，也就是那场灾难与福岛核泄漏的同一年。DEDEDEDE 是一部关于灾后日本的作品：关于无限期地与一场无法收场的灾难、以及一个只管理恐惧而不管理威胁的国家比邻而居，关于重整军备，关于一整代「在线世代」缓慢的麻木。把它往 UFO 上读，是一种呼应，而不是一条引注，这部作品也证明不了任何真实案例的真假。
但恰恰是这种呼应，才是如今值得看它的全部理由。注意这个故事把镜头架在哪里：不在作战室，不在科学家或将军身边，而是在最最边缘的位置，跟着两个普通女孩，她们经历着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事件，却基本只把它当成天气、当成背景、当成长大成人路上又一件要熬过去的事。这是我们手上关于「揭秘从地面上究竟是什么感受」最真实的记述，而它恰好就是这个站点命名所指的那个视角。真实的记录已经不再问我们「它们是不是来了」。更难的那个问题，那个浅野早了十年就回答了的问题，是：当答案是「是」、却没人愿意告诉你它意味着什么时，你要如何继续活下去。看它，看看它到底在讲什么。
参考与延伸阅读
- 《Dead Dead Demon’s Dededede Destruction》（动画），导演：黑川智之（Tomoyuki Kurokawa），编剧：吉田玲子，配乐：梅林太郎，Production +h.，2024 年；18 集剧集版，Crunchyroll，2024 年
- 《Dead Dead Demon’s Dededede Destruction》原作漫画，浅野いにお，连载于《Big Comic Spirits》（小学馆），2014-2022 年；全 12 卷；第 66 届小学馆漫画奖一般类别，2021 年
- 《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Glowing Auras and ‘Black Money’: The Pentagon’s Mysterious U.F.O. Program》，2017 年 12 月 16 日（先进航空航天威胁识别计划 AATIP；2004 年「尼米兹」号 Nimitz 的「Tic Tac」录像）
- 美国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ODNI），《不明空中现象初步评估》（Preliminary Assessment: Unidentified Aerial Phenomena），2021 年 6 月 25 日（144 起报告，仅一起获解释）
- 戴维·格鲁什（David Grusch），2023 年 7 月 26 日向众议院监督委员会国家安全小组委员会作证
- 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第 42 届联合国大会演说，1987 年 9 月 21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