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评书籍
《看不见的学院》（The Invisible College: What a Group of Scientists Has Discovered About UFO Influence on the Human Race），雅克·瓦莱（Jacques Vallée）著，E. P. Dutton，纽约，1975 年；Anomalist Books 2014 年再版并新增前言，本文所读即此版本。一篇导论、九章正文加一篇结论，写于《通往马戈尼亚的护照》（Passport to Magonia，1969）与本领域最早的统计论文之间。
译注：本文为英文原版署名书评《The Invisible College: The Control System Hypothesis at Fifty》的简体中文版，保留作者的第一人称评价语气。书中引文以中文转述并在关键处附英文原文；页码依 2014 年再版。
UFO 文献中被引用最多的那句话，说的不是外星人。它出现在本书第八章的结尾：「我们也未必是在与太空访客打交道。我们是在与一个控制系统打交道」（Nor are we necessarily dealing with space visitors. We are dealing with a control system）。1975 年，几乎所有相信这些物体真实存在的人，都相信它们是宇宙飞船，并相信各国政府很快会被迫承认这一点。瓦莱手里的数据比他们任何人都好，而他用整本书论证：两个阵营，相信者与揭穿者，各自恰好解释了一半事实，这正是两个人分别站在恒温器循环的两端去描述它时会出现的情形。
资历在这里很重要，因为这个论题若出自别人之口会很容易被打发掉。瓦莱是天文学家兼计算机科学家，在西北大学J·艾伦·海尼克的团队里工作，能够接触蓝皮书计划的档案，又随身带来了他从法国整理的欧洲目击目录，处理过数以千计的空军报告，并在 1975 年 1 月与法国航天局的克洛德·波厄（Claude Poher）合写了一篇技术统计论文。他是《第三类接触》中拉孔布（Lacombe）一角的原型。书名指向一个真实存在的网络：2014 年版前言记录了那群在职科学家，贝克曼、鲍尔斯、普赖斯-威廉姆斯、菲利普斯、介朗、肖万、科斯塔·德·博勒加尔、波厄，他们私下研究这个现象，因为公开研究它会断送职业生涯；海尼克带着他的历史感，用十七世纪那批后来成为皇家学会前身的自然哲学家的名号为这个网络命名。五十年、六卷日记之后，瓦莱在《被禁止的科学 7》里为这场搜寻签下句点；而他带到最后的那些想法，最初就是在这本书里落笔的，这本书至今仍是它们最好的单册陈述。
论证分四步推进。第一步：近距离接触的心理组件，那些治愈、失去的时间、被植入的心灵指令、人格改变，不是要滤掉的噪音，而是数据中信息量最大的部分；任何容纳不下它的理论都不是关于这个现象的理论。第二步：证据要穿过三层连续的过滤才能到达调查者手里，他称之为三重掩盖：官方的劝阻、什么也解释不了的人造「解释」，以及最激进的一层，现象自身的消声与自我否定行为，隐瞒是这个东西本身的属性，而不是政府的属性。第三步：接触事件递送的讯息，作为信息一文不值，作为信念的工具无与伦比。第四步：这个模式在历史上是连续的，从法蒂玛、卢尔德、瓜达卢佩与约瑟夫·斯密，一路回溯到中世纪的云船与腓尼基印章，因此正确的问题不是访客从哪里来，而是这个系统是干什么用的。他的回答：它调节人类信念，就像恒温器调节温度，绕着一个设定点朝两个相反方向推。这就是为什么他深入研究过的每一个案例，荒诞元素与理性元素一样多，友善表现与敌意表现一样多；也是为什么任何单一进路从来解释不了一半以上的事实。
这本书做得好的地方，五十年来没有人做得更好。它的立基动作，是把两个敌对学派各自扔掉的那一半数据都留了下来：硬件派扔掉心理效应，因为它们污染了飞船假说；心理社会派扔掉地面痕迹与医学档案，因为它们污染了幻觉假说。瓦莱留下了德尔福斯（Delphos）土环，他把样本送进法国实验室去分析而不是去争论，在显微镜下把他归到菲利普·克拉斯（Philip Klass）名下的「羊尿说」分解成了诺卡氏菌（Nocardia）纤维；他也留下了 X 医生案：一束光照过之后，一处血肿与一处十年之久的战争后遗偏瘫一夜消失，随后一块三角形色素沉着出现在目击者的肚脐周围，并反复出现在他一岁多的儿子的腹部。能够到达父亲的心身理论到达不了婴儿，而瓦莱清楚地知道这个数据点值多少钱。五十年过去，同时握住这两半数据，仍然是这个领域里最站得住的出发位置。
以这个文类的标准衡量，这还是一本几乎鲁莽地诚实的书。第三章的核心展品是一份 1959 年 7 月的蓝皮书备忘录：三名情报军官、六名中央情报局人员和一名海军情报代表，一本正经地转录来自一个据称住在天王星、名为 AFFA 的实体的自动书写讯息，并在下午两点得到了一只飞过华盛顿上空的圆盘作为回报，那个扇区的雷达回波恰好被屏蔽。这里要补一条出处注记：这段插曲的公开源头是时任蓝皮书负责人弗兰德少校（Robert Friend）后来在镜头前的口述，而非任何已公开的文件，那份备忘录本身从未出现在解密档案里。瓦莱接着报告了他自己 1972 年的自动书写实验，不惜对自己不利，并陈述了贯穿全书的那条内部检验标准：这类讯息在历史上从未透露过任何超出在场人类既有知识或智力所及的东西。向尤里·盖勒（Uri Geller）与安德里亚·普哈里奇（Andrija Puharich）口授的宇宙智慧 SPECTRA 用光年计量时间；盖勒本人也犯同一个错。维克多·雨果家的一张降灵桌，敲出了八行配得上雨果手笔的诗。而唐纳德·汉隆（Donald Hanlon）的发现，UFO 文献里最好的一个笑话，同时也是伪装成笑话的严肃论证：在约翰·迪伊（John Dee）天使们的以诺语（Enochian）里，AFFA 的意思是「空」（empty）。
UMMO 一章是全书发育最完整的标本，而且现在读比当年更有味道。一个西班牙接触团体被投喂了一套足以吸纳政府官员与法国航天科学家的精致教义，这套教义自带疫苗，因为它禁止传教、并警告人们不要采纳它自己的观念，同时还有实物道具背书：照片、着陆压痕，以及内含聚氟乙烯塑料条的镍质胶囊，那是杜邦管制产品 TEDLAR，在西班牙市场上根本买不到。通信人全都无从追查，一位「目击者」的化名直译过来就是安东尼·布朗（Anthony Brown），而瓦莱不动声色地指出：给 UMMO 提供全部「证据」的那三次目击，其焦点上坐着一所军事技术学校和一座机场。他乐于认真对待情报演习这种读法，因为他的论题两头都赢：人类的信念可以同时被物理手段与符号手段操纵。在一个影响力行动有案可查的时代，这一章已经熟成了一份案例研究。
第七章是这本书赢得或失去读者的地方，我的一部分也是在这里失去的。瓦莱把法蒂玛序列连同人群数字与物理常量一并铺开：蜂鸣声、银色圆盘落叶式的之字下坠、违背透视法则越落越小并触手即融的「天使发丝」、湿透的衣服事后被发现是干的，然后把玛利亚显灵记录里的神迹与《通往马戈尼亚的护照》里的着陆案例逐项并排放进一张对照表。医学档案是最强的部分，而他选得很准：杜祖医生（Dr. Douzous）掐着表把烛火在贝尔纳黛特（Bernadette）手下烧了十五分钟，没有找到任何灼痕；皮埃尔·德·吕代（Pierre de Rudder）八年之久的开放性骨折，有具名医生证词记录两段断骨相隔三厘米，1875 年在奥斯塔克（Oostacker）当场愈合，1899 年开棺取骨、拍照并发表在一份科学评论上。让这一切获得入场资格的，是本章后段的一个定义：神迹是任何能产生可验证的超常效应的事件，无论真实、想象还是伪造。这个定义为他买下了整部宗教史作数据，代价是他从此输不了。这是全书除论题本身之外最要紧的一句话。
于是就到了任何一篇诚实的书评都必须提出的批评。控制系统假说被构造得，也许是不可避免地构造得，没有任何观察能够对它不利。「如果这个现象正在强迫我们走一条学习曲线，那么它就必须误导我们」（If the phenomenon is forcing us through a learning curve then it MUST mislead us）：这句话一旦就位，误导性的证据证实论题，证据缺席证实论题，自相矛盾也是数据。瓦莱把现象的「递归不可解性」当作一项发现来对待，也许它真是；但读者有权问一句：什么才算得上反驳？这本书始终没有回答。全书的定量心脏是一张图，图 3，1947 至 1962 年去除趋势后的浪潮指数，他对着它发问：我们看到的是不是斯金纳（B. F. Skinner）意义上的强化时间表，那种把周期性与不可预测性结合起来、产生缓慢、连续且不可逆的学习的时间表。这是一次真正出色的重新取景，但它站在一个由加权目击构造出来的指数上，靠目测而非检验，而目击浪潮与媒体关注度的耦合是出了名的。第六章那五枚腓尼基滚印，被要求逆着图像学文献的通说，扛起四千年的连续性。而且行文里有一种比论证愿意承认的更频繁的滑动，在三个不同的主张之间：这个现象表现得像一个控制系统；它是一个控制系统；有人在运行它。他正式否认第三种，把开放的可能性列为一头怪物、一群智者、或无人看管的钟表机械，但带意图的语言在全书各处持续地干着活。
熟成得最好的是文化诊断。瓦莱预言对地外访客的信念会增长，驱动它的不是射电天文学，而是我们神话结构的位移；预言「下一个 UMMO」正在路上；预言这个现象的真正产品是「宗教的下一种形态」（the next form of religion）；预言一个渴望有更高心智来指引自己的社会「也许正准备落入一个陷阱，也许是一个善意的、仁慈的陷阱」（a kind, benevolent trap）。1973 年冬，戈登·克赖顿（Gordon Creighton）在停电的伦敦递给了他全书的枢纽：神话不是不真，神话是比真更真的东西（truer than truth）；只要有足够多的人相信飞碟是来访者，这个信念就会在足够长的时间里比真更真，让某些事情不可逆转地改变。拿它对照过去十年的国会听证、披露运动与被当作神谕请教的机器智能，1975 年的这声警告已经很难与描述区分开。书中最私人的时刻是一段公开撤回，它为瓦莱此后五十年要写的一切定了调：他长期私下相信，负责集体安全的那些机构正在安静地进行一场大规模、胜任的超常现象调查，而「如果我今天仍然相信这一点，我就不会出版这本书」（If I still believed it today I would not be publishing this book）。文件给他看到的，是每个国家里语无伦次的躁动。半个世纪之后，在他最后的日记里，他把披露运动本身读作更深一层的掩盖。事实证明，三重掩盖是一个他从来不需要退役的论题。
所以：UFO 文献所产出的最具智识严肃性的一本书，而我不认为这是敷衍的恭维，因为它真正的主题不是飞碟。它的主题是信念如何被制造：在对着一个空洞的名字做笔录的情报军官身上，在为管制塑料胶囊领取赏金的店主身上，在看太阳跳舞的、各方估计从三万到十万不等的人群身上，在一个一边确信自己在做科学、一边把自己劝进一门新宗教的技术社会身上。它的案卷应当被当作线索而非证明，它的统计应当被当作邀请而非结果，它的论题应当被当作透镜而非判决。慢慢读，并且用它自己的检验标准去读：留意要证明这本书错了需要什么，再留意这本书已经把事情安排得让任何东西都做不到这一点。瓦莱自己也留意到了。这个张力，被一位拒绝了两种舒服立场的在职科学家摊开着按住两百页，正是五十年后这本书仍然值得与之争论的原因。
相关维基条目
以下维基条目覆盖本书作者、案例与承重概念，与本篇书评同批发布。
- 雅克·瓦莱
- 控制系统假说
- 隐形学院
- 马戈尼亚
- 三重掩盖
- 强化程式
- 自动书写
- UMMO 事件
- 1968年X医生事件
- 1971年德尔福斯地环
- 1959年AFFA接触事件
- 1917年法蒂玛事件
- 天使发
- 尤里·盖勒
- 安德里亚·普哈里奇
- 艾梅·米歇尔
- 克洛德·波厄
- 菲利普·克拉斯
参考与延伸阅读
- 《The Invisible College》，Jacques Vallée，E. P. Dutton，纽约，1975；Anomalist Books 2014 年再版并新增前言。引文与页码依 2014 年印本
- Jacques Vallée，《Anatomy of a Phenomenon》（1965）与《Passport to Magonia》（1969），本书所完成的三部曲的前两卷
- Jacques Vallée，《Forbidden Science 7: Final Report》（2026），控制系统思想的最后陈述，本站有笔记
- Claude Poher 与 Jacques Vallée，“Basic Patterns in UFO Observations”，AIAA 第 13 届航空航天科学会议，1975 年 1 月
- Andrija Puharich，《Uri》（Doubleday，1974），本书解剖的 SPECTRA 源材料
- Antonio Ribera 与 Rafael Farriols，《Un Caso Perfecto》（Pomaire，1969），UMMO 案卷
- Leon Festinger、Henry Riecken 与 Stanley Schachter，《When Prophecy Fails》（1956），本书两度回到的基奇太太研究
- C. B. Ferster 与 B. F. Skinner，《Schedules of Reinforcement》（Appleton-Century-Crofts，1957），书中引作《Patterns of Reinforcement》
- Aimé Michel 关于 X 医生案的报告，《Flying Saucer Review》，1969，及本书概述的后续追踪
- A. Van Hoestenberghe、Deschamps 与 Royer 关于德·吕代案的论文，《Revue des Questions Scientifiques》，1899 年 10 月
- 本站相关条目：帕斯卡古拉事件与贝蒂与巴尼·希尔，本书倚重的两个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