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评书籍
《追猎零点：反重力技术的机密世界》（The Hunt for Zero Point: Inside the Classified World of Antigravity Technology），尼克·库克（Nick Cook）著，Broadway Books，纽约，精装 2002 年，平装初版 2003 年，本文所读即平装版。一篇序幕、二十六个只有编号没有标题的章节、一篇尾声，覆盖时任《简氏防务周刊》（Jane’s Defence Weekly）航空版主编大约十年的采访调查。
译注：本文为英文原版署名书评《The Hunt for Zero Point: The Anatomy of a Secret, and the Machine It Cannot Produce》的简体中文版，保留作者的第一人称评价语气。书中引文以中文转述并在关键处附英文原文；页码依 Broadway Books 平装版。
这本书里最有用的东西不是那口纳粹钟，而是一份书目。1956 年，几位美国航空航天业的高管在刊物上、用自己的真名，把重力控制描述成一个近期就能上马的工程项目。突破音障的那家公司的创始人劳伦斯·贝尔说：「我们已经在研究核燃料，和抵消重力的设备」（We’re already working on nuclear fuels and equipment to cancel out gravity）。马丁飞机公司先进项目负责人乔治·S·特林布尔说，征服重力「大约需要造出第一颗原子弹那么长的时间」。1956 年 5 月的《Interavia》专文点了斯佩里-兰德与通用电气的名。1956 年 2 月的一份英国研究报告，《电重力系统》，把几乎整个美国飞机工业都列为参与方，其在美国境内仅存的一份副本后来在赖特-帕特森空军基地的技术图书馆里被找到。到 1960 年，这一切彻底停了，彻底到再提这个词就等于自认怪人。四十年后，库克通过洛克希德·马丁自家的新闻办公室约到了已退休的特林布尔，老人先是答应，随即拒绝，中间人带回来的话是：「他听上去吓坏了，我不喜欢听到老人害怕。那让我也害怕」（he sounded scared and I don’t like to hear old men scared. It makes me scared）。这就是全书赖以立足的反常事实，而它是真的。书里的每一份文件你都查得到。
讲述者是谁，在这本书里比在本站评过的任何一本书里都更要紧，因为这个题材是一片沼泽，作者的立足点是他不陷进去的全部原因。库克不是一个后来攀上国防人脉的 UFO 作者；他是一个防务行业记者，《简氏防务周刊》的航空版主编，接下了一个本行拒绝碰的问题，而且不止一次明说：写砸了就是职业生涯的终点。他的采访渠道货真价实、全部具名：五角大楼即将离任的空军采购总负责人、臭鼬工厂的总裁、康维尔的总工程师、NASA 的先进推进项目经理、亲手主持过英国宇航反重力部门的那位数学家，以及博伊德·布什曼，洛克希德·马丁自家新闻办公室推荐的那位科学家，采访时房间里坐着三名陪同人员，库克在尾声中点名说，是他告诉自己该跟哪些数据。与之相抵的砝码也同样沉重：全书两个承重最大的信源都是化名。供给几乎全部物理解读的英国物理学家「丹·马库斯」，和为纳粹材料搭框架的前同事「劳伦斯·克罗斯」，任何读者都无法核查。这本书的事实有出处，它的意义却经由一个没有名字的人送达。
这本书挣得读者信任的方式，是不断亲手杀掉自己最好的故事。战后关于施里弗、哈贝莫尔、米特与贝卢佐在布拉格和布雷斯劳造飞碟的传说，他用两章搭起来，再用两章拆掉，收在克罗斯的判词上，而库克接受了它：「任何档案里都没有一丝证据，没有官方只言片语，没有图纸，什么都没有」（there isn’t a shred of evidence in any archive, no official word, no plans, nothing）。B-2 靠反重力驱动飞行的说法，他认真对待，拿工程学和飞行员去检验，然后拆解掉；活下来的部分是源自汤森·布朗的静电充电技术，用于雷达特征、阻力和升力，这确实有趣，也确实不是反重力。库克最终在格鲁姆湖上空亲眼看到的那颗金色光球，用他自己的话说，让他出奇地无动于衷。而在尾声里，他做了这个领域几乎没有作者做得到的事：明确写下他的数据支持关于反重力研究的结论、不支持关于 UFO 的结论，把最大的那份战利品留在了桌上。一本这个类型的书，肯扔掉这么多诱人的材料，它留下的部分就挣得了一份倾听。
它留下的论证是一个关于沉默的论证，立在两个先例上。第一个是核裂变：1939 年还是公开发表的推测，到 1941 年底，当链式反应开始显得可行，它就从文献里自愿消失了。换句话说，沉默是成功的物理学的已知行为，不只是失败的物理学的。第二个是隐形技术，而写隐形的那几章是全书最严谨的部分。F-117 从 1983 年起就在服役飞行，1988 年 11 月才公之于众；1986 年一架在贝克斯菲尔德附近坠毁，回收队把撞击点外一千码的泥土过了筛，还在现场撒了 1960 年代「巫毒」战斗机的残骸搅浑水；空军研发部门的主官对一个挂在他自己办公室名下运行的隐形项目没有知情权限。本站自己的隐形台架给这项被藏起来的技术究竟做了什么标了价，那里没有任何魔法，但隐藏本身是彻底的。库克的论点是：在一套这样搭建的系统面前，「真有的话我们早听说了」几乎没有分量。诚实的读者还应当注意到库克没有完全承认的一点：隐形技术最终浮出了水面，上了新闻、进了部队，因为它有用。而反重力，按他的说法，被捂了半个世纪，一次都没被用过。这个不对称是对他论题最有力的一条无声反驳，它在全书底下贯穿始终。
让这本书出名的转折出现在三分之二处：库克断定自己一直在搜错机构。「贪欲计划」（Project Lusty），美国对德国空军秘密技术的战利品行动，档案里有一份 1945 年 9 月的备忘录，以「结果为负」（with negative result）关闭了对夜战机组目击的「火球」的调查，而它旁边的卷宗记录着德国在发动机干扰武器与防空射线上的真实研究。但到战争末期，帝国的那些异类项目早已不归德国空军所有，而归党卫军，归汉斯·卡姆勒，那位设计集中营的工程师；到 1945 年 2 月，他掌控着德国每一个要紧的航空武器项目，并在 4 月 17 日之后无影无踪。按斯柯达兵工厂总经理威廉·福斯 1949 年向记者汤姆·阿戈斯顿所述，卡姆勒在斯柯达内部经营着一个连施佩尔和戈林都不知情的封闭研究机构；而当福斯把这件事告诉美国反情报部门时，得到的命令是永远不得再提。这一段是合格的、有出处的军事史，而且它包含全书的道德重心：走进诺德豪森隧道的那一章。V-2 就造在那里，两万名囚犯死在修建它的过程中；1945 年 3 月的某一天，看守在 41 号巷道用一台电动吊车吊死了五十二个人。库克拒绝让寻宝式的技术追猎麻醉掉这一切，这份拒绝比书里大多数证据都更值钱。
然后是钟，写到这里书评必须换一副语气，因为这是这本书被记住的段落，也是这本书自己的标准失守的段落。故事是这样的：在下西里西亚路德维希多夫附近的一座矿井里，党卫军测试了纳粹钟：两只反向旋转的圆筒，注满一种代号 Xerum 525 的紫色类水银化合物，在「提灯人」（Laternentrager）与「时间之神」（Chronos）两个代号下每次运转约一分钟，对近旁的生物组织是致命的，每次试验之间由集中营囚犯用盐水冲洗房间；战争结束时装置被撤运一空，之后曾为它工作的六十二名科学家被枪决。称一称这条证据链。证词出自一名党卫军警察将军，在波兰羁押中、以死刑罪受审时秘密作出，谈的是他毫无训练的物理学。文件由一位不具名的官员出示给唯一一位研究者伊戈尔·维特科夫斯基，条件是只能手抄。库克从没见过这些文件。此后也没有任何人见过。对以上大部分，库克是诚实的，而他最好的论据是从那场屠杀里引出来的：没有人会为一次失败枪毙六十二个人。但从一桩谋杀作出的推断不是一台机器；而全书的高潮解读，化名的马库斯从 Chronos 这个代号推出党卫军「是在造一台该死的时间机器」（They were trying to build a fucking time machine），是一场精彩的戏，也是这本书里最站不住的一句话。读者有权利问：为什么文策斯劳斯矿的证词能通过布拉格和布雷斯劳没能通过的那道证据检验？唯一诚实的答案是，它出现在书的后半，那时怀疑已经用完了。
现代的这一半站在更结实也更古怪的地面上。巴德伊舍的舒贝格尔家族档案，库克亲手翻过，是全书最好的一手材料：日记、合同与图纸证明维克托·舒贝格尔的「内爆」机器由党卫军出资、用毛特豪森集中营的囚工建造，其中一台原型机曾挣脱束缚撞碎机库屋顶；证明这位老人 1945 年被美国情报部门连续盘问了九个月，1958 年在得克萨斯签字交出了他拥有的一切，回家五天后去世。这些机器究竟做了什么仍然悬而未决；它们存在过、且有权有势者在意过，则是白纸黑字。围绕这份档案，库克集齐了体面的现代边缘科学：叶夫根尼·波德克列特诺夫，他旋转的超导盘据称对一柱重量做出了百分之一到二的屏蔽，而库克在同一本书的别处把这个数字说到百分之五，而毁掉他职业生涯的是报纸用了「反重力」这个词，不是任何人检验过他的数据；也应当直说：那个效应在此后四分之一个世纪里从未得到独立确认。约翰·哈奇森，他在温哥华的装置用墙上插座的功率当着陆军情报部门评估小组的面让金属悬浮，负责的上校对档案的总结是「我们五个人里有四个是信着离开的」（four out of five of us came away believing），而洛斯阿拉莫斯的评估报告先被列密、再被降级、然后被「例行销毁」。还有李宁，她在亨茨维尔的「AC Gravity」工作被 2000 年 10 月的《Popular Mechanics》报道成已接近一台可运作的机器，而她当年就离开了那所大学，此后一直低调。还有，安安静静地，那些机构：英国宇航的「绿光计划」、NASA 的突破推进物理学合同、一份北约研究、一份美国空军研究。这本书最耐久的贡献恰恰是这个证明：禁忌属于那个词，不属于那笔经费。NASA、北约、美国空军与英国宇航都在同一段年份里为这个问题掏钱，而在那些年里把这件事写进刊物就等于断送职业生涯。这也是全书唯一一条不经过马库斯的论证线：它要的是文件，不是解读者，这正是它比书里那些需要解读的部分活得更久的原因。
那么该说不满了，因为署名书评欠着这一份。全书的解读脊柱是匿名的，让这本书成为一个论题而非一部编年史的每一步都要经过马库斯。「证据的缺席」被过度当作证据使唤：一篇消失的诺斯罗普论文、一份失踪的海军评估、国家档案馆里空空如也的卡姆勒卷宗，单看每一件都耐人寻味，加在一起却被当成了一项发现，而寻常的档案散佚几乎没被认真反驳过。「跟着钱走」，库克自己立下的检验标准，被选择性地使用，因为他自己的篇章就记着希姆莱资助过用冷杉树根炼燃料、用天竺葵炼油，这让党卫军的热情成了科学成色的弱证明。从钟到波德克列特诺夫的那座桥，只是一套旋转与涡旋的共享词汇，加上一位物理学家愿意把它们连起来；而收尾处那记漂亮的揭示，波德克列特诺夫的父亲藏有舒贝格尔的文稿，是受惠最大的当事人在谈话里的一句自述。至于最后几章倾身朝向的终点，卡姆勒到了美国，库克自己承认没有任何硬证据。最清楚的一例是最后一页：库克以无运动磁发生器收尾，一台 2002 年 3 月获得专利的所谓自由能装置，他把专利局肯授权读成「确有其物」的事实上的承认。专利不是对物理的验证，而这里正是全书其余部分展现的那份纪律唯一戛然而止的地方。这里钉在一起的是两本书：一本关于机密如何被保守的出色防务新闻作品，和一本关于机密是什么的、弱得多的书。
它为什么出现在本站：因为这座台站已经花了一年时间，给库克只能报道的那些部件逐一标价。汤森·布朗的圆盘在这里有一张台架，算术在传说找到重力的地方找到了离子风。文献里活下来的那一次波德克列特诺夫脉冲主张有一张台架，用论文而不是剪报搭成。阿弗罗飞行器，库克借约翰·弗罗斯特讲出的「银虫」故事里已解密的那一端，有一张台架，其拟合出的气垫常数解释了这只碟子为什么飞不出自己的地效垫。书名底下的零点能有一张台架，测的是真实的卡西米尔力，并拿它给「一杯咖啡蒸干海洋」的修辞标价。凡是这本书的题材能被逼出一个数字的台架上，数字回来都是平凡的。这不构成对库克的驳倒，因为他主张非凡的结果住在记者到不了的地方；这也不构成对他的辩护，因为一团不可证伪的残余，恰恰是他自己写假信息的那些章节教你预期的东西，无论机密是真是空。为 1956 年的纸面线索、隐形那几章、舒贝格尔档案和诺德豪森隧道去读它，这个文献领域里没有第二本书有纪律写出它们。至于那口钟，请把它按在一臂之外，也就是库克在他最好的时候教你安放其他一切的位置。这是这个题材采访功夫最扎实的一本书，它没有证明自己的论题，而它经受住了「错了」这件事，因为它的作者大体上分得清这两者。
相关维基条目
以下维基条目覆盖本书作者、战时那条证据链，以及全书论证所依赖的那些项目，与本篇书评同批发布。
- 追猎零点
- 尼克·库克
- 1956年反重力舆论窗口
- 纳粹飞碟传说
- 汉斯·卡姆勒
- 卡姆勒参谋部
- 威廉·福斯
- 米特尔鲍-朵拉
- 纳粹钟
- 雅各布·施波伦贝格
- 伊戈尔·维特科夫斯基
- 文策斯劳斯矿
- Xerum 525 化合物
- 维克托·舒贝格尔
- 内爆技术
- Have Blue 计划
- 黑预算
- 回形针行动
- 贪欲计划
- 绿光计划
- 突破推进物理学
- 约翰·哈奇森
- 哈奇森效应
- 博伊德·布什曼
- 无运动磁发生器
- 乔治·S·特林布尔
- 劳伦斯·D·贝尔
- 雷纳托·维斯科
- 鲁道夫·卢萨尔
- 1990年AGARD陀螺仪研究
参考与延伸阅读
- 《追猎零点：反重力技术的机密世界》（The Hunt for Zero Point: Inside the Classified World of Antigravity Technology），尼克·库克著，Broadway Books，纽约，精装 2002 年，平装 2003 年，本文所读版本
- 迈克尔·格拉迪奇（Michael Gladych）《The G-Engines Are Coming!》（1956）；《Without Stress or Strain … or Weight》，《Interavia Aerospace Review》1956 年 5 月号，打开整条线索的两篇文章
- 《电重力系统》（Electrogravitics Systems），Gravity Research Group，Aviation Studies (International) Ltd，1956 年 2 月，从赖特-帕特森基地找回的行业调查报告
- 汤姆·阿戈斯顿（Tom Agoston）《Blunder! How the U.S. Gave Away Nazi Supersecrets to Russia》（1985），卡姆勒参谋部唯一的信源链，出自威廉·福斯 1949 年的访谈
- 伊戈尔·维特科夫斯基（Igor Witkowski）《Prawda o Wunderwaffe》（2000；英译本《The Truth About The Wunderwaffe》），库克带入英语世界的纳粹钟叙述的源头
- 克里斯托弗·辛普森（Christopher Simpson）《Blowback》（1988）与汤姆·鲍尔（Tom Bower）《The Paperclip Conspiracy》（1987），本书移交论题背后的纳粹科学家招募史
- 本·里奇（Ben Rich）与利奥·雅诺斯（Leo Janos）《Skunk Works》（1994），库克的隐藏论证所依托的隐形技术史
- 本站相关：电重力台、波德克列特诺夫脉冲台、阿弗罗飞行器台、隐形台架与卡西米尔台，本书的部件在这些台架上被标价；拉维奥莱特《Secrets of Antigravity Propulsion》来源笔记，在库克止步之处生长起来的那支文献；以及《Closer Encounters》书评，它把纳粹钟一路带进了神话